
“滋啦——”
林野的耳机里,最后一声电流杂音消失了。
不是信号中断的那种消失。是抹除。像有人用橡皮擦,把整个通讯频段从头到尾擦得干干净净,连静电声都没留下。
他抬手看了看战术面板。
全频道,七十六个加密频率,全部变成灰色。代表通讯连接的绿色波形图,在屏幕中央碎成粉末,然后彻底黑屏。
“队长……”
频道里传来猴子最后的声音,很短,带着电流扭曲的杂音。接着,是金属被撕裂的尖叫,和一声沉闷的爆炸。
然后,寂静。
展开剩余91%林野放下手,靠在驾驶舱冰冷的座椅靠背上。舱外,2149年的战场正下着铁雨——那是帝国机械军团的电磁干扰弹,在空中炸开后形成的金属粉末雨。灰黑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飘落,粘在机甲的外装甲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腐蚀声。
他透过观察窗,看着外面。
三公里外,人类第三防线正在崩溃。不是被攻破,是溶解。帝国的机械猎犬像潮水一样涌上去,用高频振动刃切开装甲,用电磁爪掏出驾驶舱。那些刚刚还在冲锋的人类机甲,突然就停住了,像断了线的木偶,然后被潮水吞没。
没有惨叫。
因为通讯断了,你连战友死前最后一声都听不见。
林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。他在调取备用频率——虽然知道没用,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否则,他会疯。
“频率E-7,无响应。”
“频率G-12,无响应。”
“备用量子信道,被干扰,信号强度0.1%……”
他一个个试过去。从A到Z,从军用加密到民用应急,甚至包括五十年前就淘汰的短波电台频率。没用。帝国的电磁压制像一堵无形的墙,把整个战场围成了死地。
不,比墙更可怕。
墙至少看得见。这玩意儿你看不见,摸不着,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,把你和整个世界隔开。你成了聋子,瞎子,哑巴。
“操。”
林野骂了一声,声音在密闭的驾驶舱里回荡。他关掉所有面板,只留下最基本的视觉成像。机甲“铁狼”的传感器还算正常,能看见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但也只能看见。
他看见三百米外,一台“猛犸”重型机甲被三只机械猎犬扑倒。猎犬的爪子刺进驾驶舱,鲜血顺着装甲缝隙流出来,在灰黑色的粉末雨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很快,那片红也被铁雨盖住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看见一公里外,人类防线在收缩。剩下的机甲在后退,阵型已经乱了,像被狼群冲散的羊。帝国的小型无人机像苍蝇一样在头顶盘旋,用激光在装甲上刻出弹道标记,为后面的重火力指明目标。
他看见——
不,他不想看了。
林野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驾驶舱里循环空气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,很恶心,但至少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铁狼”的能源还剩42%。
弹药,重机枪子弹剩两个基数,反装甲导弹剩三发,手雷没了。
食物和水,够三天。
队友,全失联。
任务……哦,任务。任务是守住这个编号K-7的废弃信号塔,为后方指挥中心提供前沿观察。但现在指挥中心在哪儿?不知道。后方在哪儿?不知道。他守着一座塔,塔已经断了电,成了废墟里的一根铁棍。
守个屁。
林野睁开眼睛,手指摸向一个红色按钮。那是自毁程序,按下去,“铁狼”会变成一颗三百公斤的炸弹,把周围一百米内的一切炸上天。
包括他自己。
他的拇指悬在按钮上,没有按。
不是怕死。是觉得不值。死在这儿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等帝国打扫战场,会把他的尸体从驾驶舱里拖出来,扔进焚化炉,烧成灰,再倒进回收炉,炼成新的金属,做成新的机械猎犬。
然后那只猎犬会去咬下一个人类。
“真他妈操蛋。”
他收回手,重新打开控制台。既然死不了,就得想办法活。活下来,然后把今天看见的,告诉该知道的人。
虽然他不知道谁还能知道。
“铁狼”的传感器在自动扫描周围环境。林野调出地图,K-7信号塔位于一片丘陵地带,南边三公里有个废弃的矿坑,北边五公里有条干涸的河床,西边……
西边二十公里,有个小村子。
地图上标注的是“侗寨-07”,旁边有个小小的绿色图标,代表“非军事区,文化遗产保护点”。林野记得战前简报里提过一句,说这一带有几个少数民族村寨,因为位置偏僻,帝国懒得轰炸,人类也没驻军,就这么被遗忘了。
现在,那可能是方圆五十公里内,唯一还有活人的地方。
“去那儿。”
林野做出决定。他启动“铁狼”的引擎,低沉的轰鸣在驾驶舱里震动。机甲从隐蔽处站起来,六米高的钢铁身躯抖落身上的铁雨粉末,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。
他刚迈出第一步,警报就响了。
不是机甲警报,是直觉。在战场上活了三年攒下来的,那种“有东西在盯着你”的直觉。
林野猛地抬头。
天空中,一架帝国的“鸦”式侦察无人机正在盘旋。它飞得很高,几乎贴着云层,但机腹下的扫描阵列正对着这边,红色的扫描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地面。
被锁定了。
“铁狼”的动力核心瞬间过载,林野推动操纵杆,机甲向侧面扑倒。几乎同时,三道激光从空中射下,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烧出三个深坑,熔化的泥土冒着白烟。
“操!”
林野骂着,控制机甲在地上翻滚。激光追着他扫射,在地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。他躲到半堵残墙后面,墙是混凝土的,挡不住激光,但至少能争取一两秒。
“能源剩余39%……38%……”
控制台在报数。刚才的紧急机动耗能太大。
林野咬紧牙关,从背后抽出重机枪。枪身很沉,但握在机甲手里刚刚好。他探出半边身子,瞄准天空中的“鸦”。
开枪。
子弹像火鞭一样抽向天空,在灰色的天幕上划出亮线。但“鸦”飞得太高了,子弹飞到一半就开始下坠,根本够不着。
激光再次射下。
这一次,击中了“铁狼”的左肩。装甲板瞬间被烧穿,露出底下复杂的管线。电火花“噼啪”炸开,控制台上跳出三个红色警告。
“左臂液压系统受损,出力下降40%。”
“传感器阵列部分失灵。”
“外部装甲温度过高,建议立即冷却。”
林野没理那些警告。他盯着天空,看着“鸦”开始降低高度——它要补刀了。帝国的无人机都有这个习惯,一旦确认目标失去反击能力,就会飞下来,用机载机枪把目标打成筛子,确保死透。
很好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“鸦”降到三百米,两百米,一百米……
林野松开操纵杆,右手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输入一串指令。那是“铁狼”的最后一招——把剩余能源的80%一次性导入背部推进器,做一次超短距的垂直跳跃。
理论上,能跳五十米。
实际上,可能只有三十米。而且落地时,机甲的关节会承受巨大冲击,很可能直接散架。
但够了。
“鸦”降到八十米,机腹的机枪炮塔开始旋转。
林野按下启动键。
“铁狼”背后的推进器喷出刺眼的蓝光,机甲像炮弹一样从地上弹起,直冲天空。驾驶舱里瞬间充满过载压力,林野感觉自己的内脏要被挤碎了,眼前一片血红。
但他没闭眼。
他看见“鸦”在视野里迅速放大,看见它机腹的炮管,看见扫描阵列的红色独眼,看见机身上帝国那丑陋的金属鹰徽。
然后,他伸出“铁狼”的右臂。
右臂的指尖,弹出三根三十厘米长的合金爪。那是近战用的,平时很少用,因为机甲战大多是远程对射,谁跟你贴身?
但现在,正好。
合金爪刺进“鸦”的机身,像热刀切黄油。林野用力一扯,整条右臂插进去,抓住里面最核心的东西——能源核心。
“再见。”
他低声说,然后引爆了“铁狼”右臂内置的一枚小型电浆炸弹。
“轰!”
天空炸开一团蓝白色的火球。
“鸦”的残骸像燃烧的乌鸦一样坠落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林野的“铁狼”也跟着坠落,背部朝下,重重摔进泥地里。
驾驶舱里,所有面板全黑了。
只有应急灯还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林野脸上。他咳出一口血,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三根。但他在笑。
“妈的……至少……拉了个垫背的……”
他喘着气,伸手去摸控制台,想重启系统。但手指还没碰到开关,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飘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像是……歌声?
林野愣住了。
他侧耳去听。没错,是歌声。不是电子合成音,不是广播,是真人的歌声。女人的声音,清亮,悠长,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荡。
歌词他听不懂,不是汉语,也不是英语。但那调子……那调子很奇怪,像山风,像流水,像鸟叫,又什么都不像。
歌声从西边传来。
从那个地图上标注着“侗寨-07”的方向。
林野挣扎着坐起来,透过观察窗,望向西边。灰色的天幕下,远山连绵,铁雨还在下。但那歌声穿透了雨幕,穿透了死亡,穿透了帝国的电磁压制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飘进他的耳朵里。
然后,他听见了第二声。
不是歌声,是机甲引擎的轰鸣。很沉,很重,从东边传来,正在迅速靠近。
帝国的追兵,来了。
林野看了看西边的歌声,又看了看东边的轰鸣。
他抹掉嘴角的血,抓住操纵杆。
“铁狼”发出最后一声嘶鸣,从泥坑里站起来股票配资官方网址,拖着残破的左臂,一瘸一拐地,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,开始奔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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